烽烟尚未完全散去，保安军城内弥漫着血腥与焦土混合的气息。

残破的城墙上，士兵们正忙着修补垛口、拖走同袍的遗体，偶有压抑的啜泣声在寒风中飘散。

北门敌楼内，油灯昏黄。

吴玠褪去染血的胸甲，裸露的上身缠着渗血的麻布。他端起粗陶碗，将浑浊的米酒一饮而尽，喉结滚动间，疲惫深深刻在眉宇间。

“张将军，”他放下碗，声音嘶哑，“今日若非贵部及时赶到，保安军恐已易手。吴某代西线数万军民，谢将军驰援之恩。”

张宪坐在他对面的木墩上，同样风尘仆仆。他比吴玠年轻些，脸上虽有倦色，眼神却锐利如初。

“吴将军言重了。”张宪抱拳，“末将奉陛下与大元帅之命西来，分内之事。倒是将军，以不足四千疲兵，抗三万联军七日，真乃国士之风。”

吴玠苦笑摇头，手指敲了敲摊在木桌上的简陋舆图：“客套话不必多说。张将军请看——今日虽暂退敌，然我估算，城外夏金联军，战兵仍不下两万八千。鬼名令公非庸才，金国那个完颜设也马更是狡诈。他们只是被贵部突袭与火器所慑，待探明虚实，必卷土重来。”

他手指点向城外几处要道：“我军现有兵力，满打满算不过九千余，其中贵部五千是生力军，我部守城七日，伤亡近三成，多是带伤之卒。若敌军再行强攻，即便能守，也必是惨胜。届时，西线兵力耗尽，延州乃至整个关中门户洞开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张宪凝视舆图，沉吟片刻，忽然道：“吴将军，临行前，大元帅曾密授末将十六字。”

“哦？”吴玠抬头。

“增援震慑，伺机歼敌。”张宪一字一顿，“大元帅特别交代，西线之敌，金夏虽合，实则各怀鬼胎。西夏贪利而惜兵，金人欲耗我而自存。若能寻机，集中精锐，狠狠打掉其一部，尤其是金人那几百督战精锐，则西夏必怯，金人算计落空。”

吴玠眼中精光一闪：“谭枢密的意思是……主动出击？”

“非但要出击，还要打出雷霆之势。”张宪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，“大元帅给了末将一样东西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绢册，展开。上面是墨笔勾勒的简略地形图，并配有娟秀小楷批注。吴玠一眼认出，那是保安军西北三十里处，一条名为“野狼谷”的狭长山道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大元帅根据早年义军斥候所绘旧图，结合近日军情司快报，推演所得。”张宪手指点向谷地两侧的高坡，“大元帅料定，我军援兵抵达后，敌若再攻，必先试图清除外围威胁，尤其是末将带来的骑兵。鬼名令公新败，急于找回颜面，若见我军骑兵主动挑衅，极可能派其最精锐的‘铁鹞子’或骑兵追击。”

吴玠盯着地图，脑中飞快盘算：“野狼谷……入口宽阔，内里渐窄，最窄处不过十丈，两侧坡陡林密。确是设伏绝地。但……”他抬头，“西夏人也不傻，岂会轻易追入这等险地？”

张宪嘴角微扬：“所以，需要饵够香，逃得够真，更要让他们觉得，追进去就能立下不世之功。”他指向谷地出口方向，“大元帅建议，若设伏于此，伏兵不能多，但必须精，且需提前布置‘利器’。待敌骑大半入谷，封死两头，中间引爆，则可收奇效。”

“利器？”吴玠想起白日所见那些会爆炸的黑罐子和带火的箭矢。

张宪点头，眼中闪过异彩：“神机院特制的‘震天雷’五十枚，以引线串联，埋于谷中预设位置。另有随军匠师改造的‘绍统铳’三十支——此物形似火铳，但装药更多，射程百步，可发散子，专克密集骑兵。虽每发之后需清理铳管，装填费时，但齐射一轮，足以让毫无防备的骑兵人仰马翻。”

吴玠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是传统边将出身，虽也用过火药，但不过是些蒺藜火球、毒烟球之类辅助守城之物。像这般将大量火药预埋设伏、又有新式火铳齐射的战术，闻所未闻。

“这……果真可行？火药受潮如何？引爆时机如何把握？‘绍统铳’哑火又当如何？”他一连数问。

张宪显然早有准备：“‘震天雷’以油布、蜡纸多层包裹，埋于干燥高处，引线亦做防潮处理。届时，伏兵于两侧高地，见敌骑大部入谷，以火箭射向预设标记处即可引爆。至于‘绍统铳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实不相瞒，此物尚在试练，哑火难免。故大元帅交代，铳手只发一轮，之后立刻以强弓硬弩覆盖，伏兵趁乱冲杀。关键在于，第一次打击必须狠、必须突然，打掉敌骑冲锋之势与胆气。”

吴玠起身，在狭小的敌楼内踱步，皮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油灯将他的身影拉长，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
良久，他猛地转身，眼中已是一片决然。

“干了！”吴玠一拳捶在桌上，“守是坐以待毙，赌一把，或有生机。张将军，此计细节，还需仔细推敲。尤其诱敌之策，关乎成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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